到了六月下旬,雨多起来。
大名府的夏雨来得又快又急,晴时街上酷热,石板烫脚,一场雨下来,屋檐下的水哗哗往下灌,巷口的泥水便顺着低处流。
十字街铺着石板,尚算好走,偏那些年头久的窄巷,墙根低,排水又差,一下雨便积出坑坑洼洼的水。
这阵子,李娘子又替禾娘的食铺介绍了几户人家。
有两户只是日常订菜,一户要卤味拼盘,一户家中老人牙口不好,常订炖得烂熟的猪肺汤和软烂豆腐。
还有一家富户里的姑娘过生辰,不大办,只请几位亲眷吃一顿便饭,定了六样菜,叫禾娘送过去。
像这样送菜的活,韩妈妈才会来。
她平日不守在禾娘食铺,哪日有宅院订席,禾娘便提前叫小黍去她住的地方捎话,请她过来看菜单、定碗碟。
那日一早,禾娘便备好了六样菜。
糟鸡一碟,卤猪耳拼豆腐干一碟,糖醋萝卜卷一碟,蒜泥拌苋菜一碟,清蒸鲫鱼一盘,另有一盅莲子绿豆汤。
夏日里不宜太过油腻,卤味有,凉菜也有,热菜吃完,最后再上一盅甜汤,吃完不腻口。
禾娘原本打算把糟鸡切好,堆进一只深口瓷盘中。
韩妈妈一进门,看了一眼便道:“把瓷盘换了。”
禾娘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这盘子盛炖肉还成。”韩妈妈伸手拿起盘子,转圈看了一眼,“糟鸡颜色干净,肉也切得齐整,你全堆在深盘里,底下的压着上头的,瞧着就笨重,换只浅口盘,鸡腿、鸡翅、鸡脯搭着摆,得有高低,客人下筷子也方便。”
禾娘伸手把深盘收回去,“我现在就换。”
韩妈妈又指着旁边的糖醋萝卜卷:“这个一盘摆六个,不要八个。”
“八个不是更多么?”
“内宅吃席,不看你多这两口。”韩妈妈道,“六个在盘里有空,瞧着齐整。”
禾娘原本想说,多两个才显得实在。
可韩妈妈像是看穿她心里所想,放缓了声音:“你在铺子里给脚夫盛饭,多添一筷子肉,人家记你的好,到了人家宅子里,盘子盛得冒尖,反倒不好看,什么地方什么样,你得分清才是。”
禾娘抿着嘴点头。
她肯学,哪怕心里觉得麻烦,只要真有用,她就记。
韩妈妈也不藏私,她教禾娘什么样的菜放什么样的盘子,教她凉菜热菜哪个先上,热菜不能在食盒里闷太久。
清蒸鲫鱼要鱼头朝上首,鱼尾朝下,汤盅端出去前,碗沿要拿干净软布擦一遍,不能留油手印。
“人家先看干不干净,再尝好不好吃。”韩妈妈道,“你食盒里垫的布,也得日日换洗,别看门房只是个看门的,人家见得多,什么细处都看得到,什么话也往外传。”
禾娘一一记下。
田阿杏在一旁帮着分菜,听到这里便道:“食盒底下也该垫块油布,雨天若溅了泥,回来擦也好擦。”
韩妈妈看她一眼,点头:“这话对,油布外头再包一层干净粗布,进门前把外头那层拆下,食盒便不难看。”
禾娘立刻叫陈七郎去寻一块旧油布。
陈七郎腿脚快,力气也大,挑食盒、搬汤桶的活都做得利落。
他认得十字街、城门、码头和常去的几个坊口,先前去送吃食也很顺利,只是一进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巷,便容易记混。
别人同他说“过染坊往东拐”,他往往得在路口站半天,看看太阳在哪边,再看看人家墙上写的字。
禾娘原先没觉得是大事。
直到前一回送钱家订的外食,正赶上暴雨。
陈七郎绕了远路回来,鞋袜上全是泥,食盒底下也溅了不少泥点。
钱家门房没有说重话,只在交还食盒时婉转提了一句:“内院门前地净,下回若遇雨,食盒底下还请仔细些。”
禾娘回来后,自己拿刷子把食盒刷了两遍,木头缝里沾的泥,怎么刷都还有一点刷不干净。
她心里便一直记着这事。
这回送生辰席面,韩妈妈陪田阿杏一道进内院摆菜。
陈七郎只挑食盒到门房外头,交了东西便回来。
禾娘留在铺子里看火,隔半个时辰便问一次小黍:“日头到哪儿了?”
小黍蹲在门口,认真看了看t天上,“刚过屋檐。”
“那时辰还早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小黍道:“掌柜,阿圆把你晒的紫苏踩翻了。”
禾娘立刻起身。
“阿圆!”
阿圆从簸箕里跳出来,紫苏叶粘了一身。
它大约觉得好玩,踢着一片叶子满院跑。
傍晚,田阿杏和韩妈妈回来。
食盒干干净净,汤盅一个没少,浅盘里的糟鸡也吃的干净。
田阿杏进门先喝了半碗水,才笑道:“那家主母说,咱们食铺的菜做得清爽,摆得也妥当,她尝了蒜泥苋菜,问明日能不能再订一碟。”
禾娘正在切卤肉,手里刀锋微微一顿。
“她还说什么没有?”
“没了。”田阿杏故意拖长声音,“不过她家姑娘说,萝卜卷好看,没舍得先吃。”
韩妈妈坐在一边,淡淡道:“能叫人舍不得下筷子,便说明摆得不差。”
禾娘低头继续切肉,嘴角压不住往上扬的弧度,有用的规矩,那就不是白费。
当夜又下了一场大雨,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的响到后半夜。早晨雨停了,天却还阴着,街边水洼里浮着碎叶,巷子深处一脚踩下去,全是软泥。
禾娘食铺这日有一份外送,要送去柳叶巷后头一户人家。
那家人只订了四样菜:卤猪耳、熏鱼、蒜泥苋菜和一小罐冰镇紫苏熟水,他家多添了钱,熟水特意要用冰过的,禾娘还专门去买了冰。
碎冰人家不肯买,一整块起卖,禾娘只得去铺子边上一个卖冰雪摊子上,好说歹说才买了些碎冰。
东西不多,却是头一回上门,禾娘不敢马虎。
她把食盒底下包好油布,又拿干净粗布裹在外头,另备了一块半湿的布。
“到人家门口前,把外头这层拆了,食盒底下若沾泥,就拿这个擦。”
她叮嘱陈七郎,“走大路,宁肯远些,也别挑没走过的巷子。”
陈七郎点头。
小黍却在门槛边上蹲了半天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欲言又止。
禾娘瞧见了:“你又怎么了?”
小黍抬头:“掌柜的,走大路会绕很远。”
“远也比走错强。”
“柳叶巷后头有座小石桥。”小黍道,“从染坊后墙那边进去,过桥再穿两条巷,就能到,那边地高,水沟从桥底下走,下雨也不积水。”
禾娘皱眉:“那边哪来的桥?”
“就有。”
“我怎么没见过?”
“你又不没里走过。”
禾娘看着他,小黍忙坐直了些,怕她不信,认真道:“从咱们巷口往北,过孙婆婆家那条窄道,看见染坊墙上有一块掉皮的地方,就往里拐,第二个口不能进,那家养着一只黑狗,咬人很凶。进第三个口,走到头就是桥。”
陈七郎听得一头雾水:“第三个口往哪边走?”
“就往里走。”
“桥过去呢?”
“再拐两条巷。”
“哪边?”
小黍卡了一下。
陈七郎很诚恳:“我分不清东南西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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